第175章 风暴前夕

子时三刻,万籁俱寂。

京都的夜空如同被打翻的墨砚,浓黑得化不开。白日里那场洗净血迹的暴雨,此刻只余下屋檐滴水的声音,一滴,两滴,三滴……单调而固执,像是某种古老的计时器,记录着这个不寻常的夜晚。

城东,“龙门”临时驻地。

这是一处占地约莫五亩的庄园,原是秦家名下一处经营不善的别苑。秦月几乎动用了自己所有的私房钱,又向几位交好的闺中密友拆借,才在短短一日内完成购置、过户、清扫等一系列琐事。庄园算不上奢华,但胜在位置僻静——位于东城与北城交界的“青槐坊”,远离主要街道,四周多是中小商贾的宅邸,邻里往来稀疏,不易引人注目。

至少,在白天看来是如此。

此刻,庄园主楼二层的书房内,烛火通明。

林凡站在窗前,背对着房间。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青灰色布衣——依旧是那种最简单的款式,没有任何纹饰。背后的伤口已经被仔细缝合包扎,在衣服下隆起略显臃肿的轮廓。脸色依旧苍白,但比起擂台上那副濒死的模样,已经好了太多。混沌道体正在缓慢而持续地修复着受损的躯体,每一次呼吸,都能感觉到破碎的经脉在重新连接,撕裂的肌肉在缓慢愈合。

但恢复的速度,远跟不上危机逼近的速度。

他手中握着一卷刚刚送来的简报,是南宫婉通过南宫家在京都的情报网搜集整理的。纸张是上好的宣纸,墨迹犹新,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。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过去十二个时辰里,京都各方势力的动向:

“赵家悬赏追加至五亿,影杀阁已接单……”

“张家七长老张远山秘密拜访赵家,停留两个时辰……”

“古武协会内部,关于‘龙门’注册备案的争议激烈,以王、李两家为首的保守派强烈反对……”

“城西黑市,疗伤丹药价格暴涨三成,货物流向可疑……”

“至少三股不明势力在调查林凡江南背景……”

每一条信息,都像一根冰冷的针,扎在林凡心上。

他不是天真之人。早在宣布成立“龙门”的那一刻,他就预料到会引来反扑。只是没想到,反扑会来得如此之快,如此之凶猛。

窗外,京都的万家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。近处是青槐坊零星亮着的窗棂,大多是商铺守夜人的灯火;远处,北城贵族区的宅邸依旧灯火辉煌,笙歌隐隐可闻;更远处,皇宫方向一片肃穆的黑暗,只有角楼上的风灯在夜风中摇曳,如同巨兽沉睡时半睁的眼睛。

这座千年古都,美得雍容,也深得可怕。

“吱呀——”

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。

冷锋走了进来。他依旧是一身黑色劲装,但腰间多了两柄短刃,靴筒里也藏着匕首——显然已经进入了最高戒备状态。他的脸色凝重,眼神锐利如鹰,即便在相对安全的书房内,身体也保持着随时可以暴起发难的微蹲姿态。

“宗主。”冷锋用的是“龙门”内部刚刚商定的称呼——林凡不喜欢“门主”“帮主”这类称谓,“宗主”二字,取“开宗立派、秉持本心”之意。

林凡没有转身:“说。”

“驻地外围,发现了至少十七处监视点。”冷锋的声音压得很低,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,“东侧巷口的茶馆,二楼靠窗位置,两人,修为黄级后期,伪装成茶客,但指节有常年握刀的老茧。”

“西墙外的槐树上,一人,擅长隐匿,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,若非他换气时引动了树叶,几乎察觉不到。”

“正门对街的成衣铺,后院阁楼,三人,轮班监视,每两个时辰换一次岗,非常专业。”
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这还只是明面上能发现的。暗处……恐怕更多。”

林凡依旧看着窗外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棂。木质窗棂被岁月磨得光滑,触手冰凉。

“能判断是哪方的人吗?”

“混杂。”冷锋摇头,“树上是赵家的‘夜枭’,手法我认得;茶馆里应该是张家训练的‘暗桩’,他们的呼吸节奏有张氏内功的特点;成衣铺那三人……看不出路数,但进退有度,像是军方退下来的好手。”

“军方?”林凡终于转过身,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。

“只是猜测。”冷锋道,“但南宫小姐之前提过,这次大会军方的李将军对你很欣赏。如果真是军方的人,可能是保护,也可能是……监视。”

保护,是因为龙纹勋章和少校级待遇。

监视,是因为龙门这个突然崛起的势力,太过不可控。

林凡点点头,没有在这个问题上深究。无论是保护还是监视,此刻都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龙门驻地被围成了铁桶,他们的一举一动,都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。

“人员呢?”他问的是今天来投奔“龙门”的人。

自从夺冠宣言传开,短短一日,就有超过两百人通过各种渠道表达了加入意向。其中大部分是散修和小家族不得志的子弟,也有少数几个真正有天赋却苦无门路的年轻人。南宫婉初步筛选后,只留下了三十七人,暂时安置在庄园前院的厢房里。

小主,

“还算安分。”冷锋道,“但有几个人……不对劲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一个叫‘吴铁’的,自称是北地逃难来的散修,黄级中期,使一手不错的开山刀。但他虎口的老茧位置不对——不是长期握刀形成的,更像是……握枪。而且是制式长枪。”

军伍出身,却伪装成散修。

“还有一对兄妹,姓陈,说是江南同乡,慕名来投。哥哥沉默寡言,妹妹伶牙俐齿。但妹妹说话时,眼神总是下意识地瞟向你的书房方向,不是好奇,是……探查。”

探子。

“另外有三个一起来的,声称是结拜兄弟,在城外被妖兽所伤,来求丹药疗伤。伤势是真的,但三人之间的默契……太好了。好到不像临时结伴,倒像训练有素的战阵配合。”

死士。

林凡闭上眼睛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胸口传来隐痛,但比起这些暗处的刀子,肉体的疼痛反而显得微不足道。

“多少人?”

“能确定的,至少八个。”冷锋的声音里带着杀意,“要不要……”

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。

“不必。”林凡摇头,“杀了这几个,还会来更多。留着,反而能让幕后的人安心——至少他们认为,自己的钉子已经埋进来了。”

“可是宗主,这样太危险了!万一他们突然发难……”

“所以要加强戒备。”林凡睁开眼,眼神平静,“明早,我会宣布‘龙门’的第一条门规:所有新入成员,需在‘问心镜’前立誓。镜是普通的铜镜,但立誓的过程……我会亲自盯着。”

混沌道体有一项尚未完全觉醒的能力——感知恶意。虽然现在还很不稳定,但在近距离、对方心神放松的时刻,应该能捕捉到一些端倪。

冷锋还想说什么,门外又传来了脚步声。

很轻,但节奏熟悉。

南宫婉推门而入。她换下了白日里那身便于行动的劲装,穿了一袭月白色的长裙,外罩淡青色披风,长发用玉簪松松绾起,少了几分英气,多了几分属于京都世家千金的温婉。只是眉眼间的凝重,破坏了这份娴静。

“林凡,有新情况。”南宫婉没有客套,直接走到书桌前,将另一份密报放在桌上,“我大哥刚刚传回的消息——张擎天和赵无极,一个时辰前,在‘听雨轩’密会。”

听雨轩,京都最有名的茶楼之一,也是各大世家私下会面的常用场所。那里有最好的隔音阵法,最可靠的保密措施,以及……南宫家埋藏最深的眼线。

“具体内容呢?”林凡走到书桌前,烛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身后的墙壁上,微微晃动。

“听不到。”南宫婉摇头,“他们开启了最高级别的隔绝阵法,连唇语都无法读取。但我大哥说,两人出来时,张擎天笑容满面,赵无极虽然依旧脸色阴沉,但眼中的疯狂似乎收敛了些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……冰冷的算计。”

她顿了顿,补充道:“更重要的是,他们在门口分开时,张擎天说了一句话。声音很轻,但我大哥懂一些读唇术。”